〈呵——欠〉 游靜

我擠在車龍之間，心裡著急﹐就有各式各樣的妄想。譬如用五秒鐘跳過這一排整齊車頭殼，飄落在紅綠燈前，好一步一步走過線，走到約定的地方。而現在，你又在約定的地方焦灼地皺眉頭，怪我不知道約定。我想走上前，告訴你我只是被鎖在天橋上，而且有好一陣子了。我總是無法告訴你我對時間的感覺，那一開始便茫然無法跨越的命定。（其實是你一開始便相信命定，而我早有拂的意思。）

其實我也真想睡一覺。你睡了，病了。咕嚕咕嚕的冒汗。三分停一次，抓抓頭，又重頭開始。一切的起承轉合都很容易地發生了。你，總是比我容易（你唸的是比較文學噯？）。我，連睡一覺，寫五百字，都變得艱難了。不知為甚麼。

我實在累。我亂的時候最累，因為自責。我懷疑人與人之間從親密而來的緊張和糾結亦是源於自我意識。你跟我這樣接近，以致我懷疑你有一部份成了我的一部份，人際相互的傷害儼然成了對自身的傷害。人自傷的時候才最慘烈，因為人類無窮盡的自愛。

我看著你，就覺得真是累，真是需要睡覺。也許只有睡覺中我才最能保持自我，回歸蒙眜混沌封閉的，這樣一切便好。

八八年七月

* * *

〈下午四時分三十一分〉

身體開始微微發熱，頭開始重，眼睛澀澀的，頸肩軟弱乏力，精神渙散。口渴。心虛。暈眩。鬱悶。把手放到額頭上，溫度比昨夜的稍高，但確定沒有燒。會不會是室內太侷促？從淺灰色的椅子站起來，往右踏一步便是窗子了。左手按著髹上舊天星碼頭那種綠的窗櫺，右手把那塊又大又沉重的玻璃往外，或是往上推。右邊的窗栓是新換上去的，大概便是新天星碼頭的那種綠色吧。本來想深呼吸一下，可惜附近有工程進行中，塵土飛揚。

坐下。唉。吃不下東西。說不出話。

身體被抽空，裡面的僅存的自己被攪動。一下一下。該說是離心力還是向心力呢，就是那種被往內拉扯同時又朝外拋擲的虛浮感覺。

待會還是吃點東西吧。甜甜圈太甜的話，比高也不錯嘛。

* * *

〈呵欠〉

她覺得自己就如他筆下所描述的女孩般，整天渴睡。

鬧鐘調較在早上九時，但七時（本來應該打電話喚他起床的時間）便醒了。再睡。八時（他預定必須回到公司的時間）又醒了。再睡。八時半，又醒了。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她忽然連躺著都覺得煩厭。（他說他八時準時回到公司了。）唉。她起床、疊被、盥洗。為甚麼晚上總是睡不好。呵欠。

然後，她坐在餐桌前。該做甚麼好。忽然之間她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好。呵欠。走到廚房，把冰霜裡的蘋果西瓜哈蜜瓜甘筍湊在一起弄了一杯蔬果汁，喝了一大杯，還剩下一大杯。坐在餐桌前，嗯，該做甚麼好。呵欠。做伸展運動吧。於是她回到床上，學肥皂劇的女主角般學小貓伸懶腰。來，盡力把身體向兩邊拉。她在想像自己彎曲的脊骨慢慢拉直。能不能把其他扭曲的甚麼慢慢變好。呼。她想起兒時的自己，便忽然很想很想可以再做一次漂亮的一字馬。畢直的腿，畢直的腰，甚至可以把臉貼在膝蓋上還不忘對著攝影機自信地笑。很想再做一次。這是關於身體的欲望吧，她如是想著，同時把肢體以各種（幾乎無法忍受的）痛苦的角度和方式摺疊、拉扯、扭曲。她聽到從關節裡面發出的咯咯聲，感到自己的身體因用力或是無力而無法抑止地抖。很痛。但還是做不到。做不到。她覺得很難受，但又無法乾脆哭出來。該做甚麼好。彷彿是前一天的颱風還未過去，她覺得自己一團糟：明明有一大堆應該做該做的事等著她去做，但她只能夠讓疲憊的身體躺著。繼續躺著。一直躺著。直到她躺得倦了。呵欠。起來倒杯水，喝掉，又再躺下去。一直躺著。

呵欠。

他會不會也是如此的累。呵欠。

* * *

面對一下，那個像她的自己。又或是像自己的她。

* * *

她看著自己亂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定沒所謂的賞味期限、迷信輕薄如無物的粉紅字條、想像遺棄同時害怕那揑造的被遺棄。於是她給自己多一分鐘的時間傷感，如多年前他曾給予自己的一樣。她說，你美麗而果敢。踏著兩三吋的高跟鞋，亮黑，或紫，有著漂亮漩渦圖案的木色幼鞋跟，愉快而平靜。然後起舞。依著自己隨心的旋律和節奏，足尖和嘴角便劃出讓人心動的弧線。這是花的姿態，盛放的姿態。

而我在看。

Original: 方大同 〈歌手與模特兒〉（專輯《愛愛愛》）

〈模特兒與歌手〉

詞：伊卡 @ 遊牧

你終於跑了去唱歌　我突然感到捨不得
難道我妒忌你自由的快樂　難道我不懂自己尋找娛樂
你怎麼　變了　紅了　高了　帥了　我怎麼了

Now 我看著你　看你看著歌迷每天給你寫一封信
Now 我看著你　當起了明星

你在台上聚光燈下深情歌唱　我走在橋上歡呼聲中閃閃發亮
你唱得　感性嗎　我穿得　性感吧　我們來個有聲有色
你從旋律節拍當中尋找快樂　我在浮誇衣飾之間得到了甚麼
我好像　只為了　跟你天造地設
我想我是真的　瘋了　怪了　怕了　真的　怕了

我見你寫了一首歌　感動得差點要哭了
我裝傻問你這是送給誰的　你竟說是給你最疼的歌迷的
你怎麼　變了　鈍了　呆了　壞了　你快死吧

Now 我為了你　敏感臉上塗滿太虛假複雜的顏色
Now 我為了你　當起了模特兒

你在台上聚光燈下深情歌唱　我走在橋上歡呼聲中閃閃發亮
臉黑著　背挺著　腰束著　腳痛著　才能跟你有聲有色
你從旋律節拍當中尋找快樂　我在浮誇衣飾之間得到了甚麼
我怎麼　只為了　跟你天造地設

大明星呀　你的歌曲成熟了　可是你的歌迷年輕了
女孩們尖叫聲也夠吵了　我不過想好好聽聽歌
聽聽你唱歌　唱一首　為了我　寫的歌

你坐沙發抱著吉他深情歌唱　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歌迷一樣
弦動了　心跳了　你唱著　我愛著　管它甚麼有聲有色
不管你從音樂當中尋找甚麼　我在你歌聲之中得到甜蜜快樂
告訴我　卸妝了　也是天造地設
我抱著你　跳了　叫了　笑了　哭了　累了　睡了

* * *

同場加映：

陳牛〈歌手　模特兒　我〉 ( He, She & Me )

k：

（我學著你用「。」）

昨夜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沒法入睡時我想起，那位錯誤地把我喚作家姐的小弟弟，不知道他怎麼了。他會否同樣沒法入睡，還是做著凌亂的夢。

親愛的，14 樂意奉陪，13 請你想都不要想。5，讓我對你，和我們，說一遍。

i

張震岳 – 小宇

曲／詞／編：張震嶽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　比方說當我遇見你
你那雙溫柔瑩剔透的眼睛　出現在我夢裡
我的愛就像一片雲　在你的天空無處停
多渴望化成陣陣的小雨　滋潤你心中的土地

不管未來會怎麼樣　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
不管結局會怎麼樣　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我不會把它當作遊戲　因為我真心對你

總有些話是不能提　怕你會掉入選擇題
我把情感自私的那一面　隱藏在黑夜裡
我的愛就像一片舟　在你的心湖無處停
尋尋覓覓一個美麗的港灣　希望不再流浪漂蕩

我不管未來會怎麼樣　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
我不管結局會怎麼樣　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我不管未來會怎麼樣　但我每天都想見到你
我不管結局會怎麼樣　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還是沒法相信　真的沒關係 我會安靜的離去

絲襪小姐 – 去旅行

曲／詞：詹正筠

昨天我又想起你　所有的表情
無數個殘破的美麗　不可能忘記
和你想像的一樣　是一片荒涼
那其中遼闊的激昂　多麼難到達

可能是你從沒能相信
就這麼一次　真實的徹底
好像旅行逼你用力呼吸
卻無法取捨你經過的風景

也許應該說抱歉　還不夠強烈
被你的沉默推遠　你卻看不見
為誰經過和誰擦肩　都失去語言
越走越遠越寂寞　影子交錯重疊
喊走不自然的從前

有些牽掛　可以放在身邊
晴朗的空氣　甜美的瞬間
大聲歌唱　骯髒的字眼
濃烈的只能用身體去感覺

可能是你從沒能相信
就這麼一次　真實的徹底
好像旅行　逼你用力呼吸
卻無法取捨你經過的風景

往事回憶錄        鴻鴻

有一天
你終於會想起
我們是可以相愛的
不過，那可能是多年以後了

那時我或者已經死了
墓碑上刻的是給你的詩
啊不，我應該是消失在焚化爐的烈火
連墓碑也不曾有過

或者是我在某個你不知道的角落
跟一個不相干的女人
過著不在乎的日子
我並沒有老去，至少
沒有比現在更老，因為
每次與交通警察吵架時
你留下的那個傷口就會痛起來
那痛是那麼的新，那麼的年輕

或者，你會想起我
但你把我想成了另一個人
你會以為是我帶你去看冰河
是你幫我布置新居
我們一起在床上打滾
在菜市場嘔氣
在遠方
彼此走失

你會以為我愛上別人
或者是你被別人愛上
幸而，這些我終於忘卻的幻想
在你錯亂旳記憶中
真實活過了一次
不過，那可能是
多年以後的事了

所以我的胃或是腸腐敗得我一陣陣的抽搐。

面不改容。看了不是不能看但也許不應該看的文字。傳了一個多餘的短訊。傳了多個多餘的短訊。喝了同事帶來的榛子味咖啡。等待。錯讀了關於跳虱的詩。在不恰當的時候微笑。說了早晨。忘了說晚安。把「我」倒寫。對醫師撒謊。把手機摔散到地上。保持緘默。喋喋不休。下午二時冒雨到晨之美吃了早餐。想做愛做的事。碰上女孩並懷疑別人佯作看不到自己。繼續等待。只穿了單薄的衣衫。成為跳虱或塵埃。上網搜尋也許不想被發現的消息。食言。無意義的發問。成全關於痣的命定。强人所難的計劃。故意誤解「先」的意義。想起煽情的BPD。看到她說愛。

可選多項，甚或全部。

本來，我打算用「應該算是個好人」。
但，嗯，也許，我只是「想做個好人」。

晚安。